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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ian的該隱與亞伯 |
藉機安麗一下L. A. Paul 的what you can’t expect when you’re expecting,讚讚讚!
https://lapaul.org/papers/transformative-experiences-rp.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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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ian的該隱與亞伯 |
前幾天複習拉丁文當消遣,看到了一句據說說是Seneca留下的話
Si quando satis pecuniae habebo, tum me consilio et philosophiae dabo.
我看了大吃一斤,半斤是因為我完全沒印象以前學拉丁文有學到這句話。另外半斤則是因為,這句話用的habebo是第一人稱單數未來式,也就是說,Seneca在說這話時,是在哀嘆自己錢不夠用,所以不能獻身於智慧與哲學嗎?!實在太警世了!太警世了!
我怎麼想怎麼覺得奇怪,Seneca雖然是重要的斯多葛學派思想家,但他絕對不可能窮,他可是那個火燒羅馬、逼自己自殺的Nero的老師啊。
隨手一查Seneca 的資料,才發現Seneca不只一點也不窮,他根本有錢到爆,與他同時期的人甚至稱他為Seneca praedives,胡亂翻譯一下,意思大概就是「靠背有錢的Seneca」。
所以,他到底多有錢?希臘的史學家Cassius Dio 留下的作品指出,Seneca的身價大概是三億sesterii 。平均身價約為五百萬sesterii的 羅馬元老們,完全無法跟財富PR值高達99.99%的靠背有錢Seneca相提並論。
用麵包指數來看,當時一sestertius 就可以買兩條麵包。他就算每天吃兩條麵包,也要吃821917年才能把自己的錢都花完,到底是為什麼可以說出「如果有足夠的錢錢」這種話讓人困惑的話呢⋯⋯?
翻了一下Seneca的書信集,才發現事情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樣。
這句話,是Seneca用來酸朋友說的。
Seneca的意思大概是這樣:你總是給自己找藉口,說要管理事業、要為錢走撞,沒時間想哲學,你說等你都忙完了、存夠錢了,你就可以愛智慧(原文:nondum habeo quantum sat est; si ad illam summam pervenero, tunc me totum philosophiae dabo),你為什麼不把生活過得簡單一點?錢是會少賺,可是你就可以把多出來的時間拿來愛智慧了,這不是很好嗎?
Well said 靠背有錢Sene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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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意義上來說,我是同意Seneca的。讀哲學、想哲學,跟做貴貴的理工科實驗比起來,是真的不怎麼花錢。以這篇廢文來說,參考到的資料除了大學時買的Wheelock’s Latin課本,其他東西通通都是網路上的免費資源(如wikisource上的Epistulae morales ad Lucilium)。所以,我同意Seneca,想讀點哲學,不需要「等到」有錢後再讀。
但這也是我不盡然同意Seneca之處。這邊箇中關鍵在於,有錢人未必是有閒人,有閒人也不一定是有錢人。只是,要讀點哲學,必須要有點閒。而要有閒,自然不能處於一個需要為錢煩惱的狀態。能否脫離這種狀態,當一個有閒人,常常不是自己決定的。當一個人肩上扛了一整個家族時,能說不幹就不幹嗎?能說我要自願貧窮簡單過活就好嗎?
Seneca有錢到被稱為靠背有錢的Seneca,手下大概有不少能幹的奴隸可以幫自己打理瑣事。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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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的我身上沒有任何責任,連學費生活費都是父母給我的。指責下班後在家放空看電視的父母不讀點書的我,當時實在是太年輕了呀。
所以我現在遇到年過三十還在哲學難波萬的人,下意識就是閃得遠遠ㄉ。你們自己forever 21就好了,我無法。
我自己平常有在聽的有:
BBC's In Our Time
In Our Time其實不是專門做哲學的podcast,他們也會聊文化、歷史、宗教、文學等等的題目,我自己是覺得都滿有趣的通通都聽。
這個podcast的陣仗應該是人文領域的podcast中「最豪華」的吧,每集都會邀請三個專家學者與談,談的都滿深入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麼這個podcast滿容易出現學者爆走,語速超級快的狀況...英文底子要不錯才比較能follow他們的討論。
Sean Carroll's Mindscape
Sean Carroll其實不是哲學家而是理論物理、天文物理學家,而且這個podcast其實也不是針對哲學,但是他的哲學程度真的真的很好,即便是訪問科學家,談著談著都會觸及到科學哲學。前陣子他也訪談過非常知名的倫理學家Russ Schafer-Landau,把Schafer-Landau追問到講話結結巴巴,實在是個幽默風趣但又sharp到不行的狠角色。最重要的是,他的聲音很好聽。
ABC's Philosopher's Zone
這個Podcast是澳洲的ABC製播的,每集都會邀請一位哲學家來談一個議題(通常是澳洲籍或是剛好訪問澳洲的哲學家),比起In Our Time常常有失控的學者,Philosopher's Zone的學者通常都很受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主持人David Rutledge的聲音也很好聽,很重要。
Philosophy Bites
基本上也是邀請一位哲學家來對談,只是這個podcast一個月只更新一次。
其實還滿推薦想要出國拿學位的朋友透過podcast來練聽力,因為在學校裡會遇到的語速,通常只會比這些podcast還要快,剛到國外時真的很常滿滿的wtf are you talking 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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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去博物館,因為去到了博物館,我才能看到教科書上不談的視角。在大英博物館時,別人拍復活節島的人像的臉,我跑去拍人像的背(那背是真的有值得一拍之處);在維多利亞國家畫廊看到馬雅文明用來獻祭心臟的石雕人像,我一直跟同行的友人嘰嘰喳喳的討論這人像雙腿之間挺天立地的棒棒,抱怨主流書籍都不特寫這個精彩又用心的細節。
所以我也很喜歡讀經典,自己去找主流視角之外值得玩味之處。這也是為什麼,前陣子我突然關心起蘇格拉底的家世——他為什麼可以那麼爽,一天到晚在路上嗆人?而且還嗆到會被邀請去上流社會的上流party一起玩,他到底什麼背景?
查著查著,思緒卻轉向了歷史上有名的「潑婦」,也就是蘇格拉底的太太贊希佩(Xanthippe)。歷史上關於贊希佩的紀錄不多,我們實在無從得知她作為一個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柏拉圖寫的自辯篇中有提到,審判發生時,蘇格拉底的孩子小到贊希佩還能抱在懷裡(Apology 34d);在費多篇(Phaedo)的116b,我們也可以看到柏拉圖描寫到贊希佩帶著三個兒子找蘇格拉底,但蘇格拉底當著克里托(Crito)的面,要贊希佩帶著孩子離開。
看到這些段落,我不由得想到許多抱怨先生不分擔養育子女責任的朋友——她們是現代贊希佩嗎?還是,真正該在歷史上以「不負責任的先生」留名的,是蘇格拉底呢?
我可以理解,從男性的角度看贊希佩,男性看到的大概都是想要找蘇格拉底出門玩耍時結屎面的贊希佩,但是從女性的角度來看,當全雅典都知道很哈蘇格拉底的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s)送蛋糕來給自己的先生時,不把蛋糕給砸了才奇怪吧?沒閹了他已經很不錯了好嗎。
註:
蛋糕事件請見Aelian, Varia Hist. XI.12
全雅典都知道Alcibiades很哈蘇格拉底的事情在柏拉圖的許多對話錄中都可見到,如Symposium, Protagoras都有,就不一一列舉。
蘇格拉底的三個兒子叫做: Lamprocles、Sophroniscus、以及Menexenus。
不過,根據Aristotle的說法,三個兒子都是不成材的笨蛋:
"Highly gifted families often degenerate into maniacs, as, for example, the descendants of Alcibiades and the elder Dionysius; those that are stable into fools and dullards, like the descendants of Cimon, Pericles, and Socrates."(Rhetoric, Book 2, Chapter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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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年經文(還是季經文呢?)是這樣的:哲學很有用!你看數據顯示念哲學的之後薪水沒有比較差!
每年看到(還是每季呢?)這樣的文章,我都會覺得這實在是各種幽默,然後默默感到各種的困惑。
這種文章當然是有所本,但是這些「本」能否拿來論述哲學在職涯發展上有非常優異的工具性價值,我是感到非常懷疑。
有學過一點基本統計(或者是形上學有上過因果關係的)都會知道,相關性不必然蘊含(entail)因果,這大概是大學第一門課就會教的基礎中的基礎,所以要論證哲學在職涯發展上有非常優異的工具性價值,甚至是扮演關鍵性的角色,要做的工作非常的多。
好比說,控制其他關鍵變項。我看了一看Daily Nous引述的2019年調查,馬上就發現兩個尷尬的問題。第一是,看不到針對學生的原生家庭的家戶所得這個變項的控制;第二是,看不到針對學生在學士之後的教育訓練這個變項所做的控制。
我會認為家戶所得這個變項重要,理由很簡單,在某些社會裡(比方說,英國),家戶所得高的家庭會傾向讓小孩選修「比較純」的學科,講白一點就是,他們會覺得工程師等等的職業,那不是他們那個階級的人該做的;而原生家庭的人脈、文化資本等等的,當然不會在讀完大學後就停止影響你我的人生。這個篩選偏誤的問題,也有人在Daily Nous的留言區中提到,我覺得這十分值得統計很好的學術工作者深入去設計相關的研究,進一步去探討大學主修哲學這件事情對於職涯發展的影響,否則我們真的很難知道這是不是只是部分哲學家的一廂情願。
至於為什麼需要去控制學士之後的教育這個變項,這是因為有一些高收入科系在美國這種國家,必須要先念完大學才能報讀,法律跟醫學都是。所以我很能想像,以美國來說,真正的關鍵可能是有些科系因為有開設pre-law或是pre-med相關課程,最後對學生之後的收入有關鍵性影響的,其實是法學院跟醫學院。這點,Daily Nous引述的紐時報導,其實是有寫到的:
「Why do the earnings of liberal arts majors catch up? It’s not because poetry suddenly pays the bills. Midcareer salaries are highest in management and business occupations, as well as professions requiring advanced degrees such as law. Liberal arts majors are more likely than STEM graduates to enter those fields.」
我以前在英國讀碩士時的三十多個同學內,就有三個美國同學後來回去唸醫學院。想想,到英國念科學哲學、醫學史,對他們來說可能性質更像gap year體驗不同的文化,或者是多給自己一年來準備申請醫學院的考試還有申請資料吧。如果將他們後來的職涯發展歸因於這短短一年的人文訓練,任誰聽了都會發笑吧。
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關於這些可能性的討論,卻鮮少在「哲學有益論者」的文章中出現。更讓我不懂的是,這些人,許多還是專業哲學工作者,他們不可能沒有觀察到這些狀況、不知道有這些可能性。這樣選擇性的呈現自己想要給大眾看到的一面,而不是與其他專家一起設計研究計畫,好好的檢視自己的猜想,我覺得不是非常的好。
最尷尬的大概是,Daily Nous引用的那個報告,用ctrl+f去搜尋philosophy的話,整個報告其實只有提到一次,用law當關鍵字去搜尋,則是一個也沒有。
作為專業的哲學家,我想,我是愛哲學的。我很珍惜納稅人願意付我薪水,給我以哲學為生的機會。對我來說,我很確定,哲學對我來說,價值非凡——it's both intrinsically and instrumentally valueable for me. 但我實在無法接受,有部分以哲學為業的人,不願意正視,哲學在很多時候,真的就是僅有intrinsic values而沒有其他的Instrumental values的可能性,。
到底,只有intrinsic values又何錯之有呢?說好的eudaimonia呢???
好,照例,我們要共勉之一下,不要因為有人要cancel Aristotle就不愛eudaimonia了喔。
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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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教育作為一種產業發展到現在,在每個國家遇到的問題雖略有不同,但也沒有太大的不同。好比說專任教職稀少,仰賴大量低薪隨時可打發走的兼任講師來教書、老師利用權力關係不對等剝削學生、系所為了錢設立品質堪慮的學程招攬學生等等的,這些問題不斷地在諸多的已開發國家(aka學術界的第一世界)上演。
對許多不想當個隨波逐流的drifter的人來說,這意味著,如果想要追求智性上的啟迪從事學術工作,就得無奈地將自己暴露在各種風險以及壓迫之下——比方說,咬牙堅持,在各個大學當鐘點兼任講師,教無定所,連張辦公桌可能也都沒有。更絕的是,有的學校不只連張桌子也不給,兼任教師可以卑微到連圖書館的借閱館藏的權限也沒有。有的人則是不斷地為了兩年期、三年期的短期研究機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承受找工作的焦慮、玩一次以地球為尺度的大地遊戲,才剛長一點根,就又被連根拔起,然後還得安慰自己,自己至少還有工作、這是dream big得付出的代價。
我也曾經陷入這樣的二分法,以為若不當個dreamer,我就會變成一個自己看了討厭的drifter,但是幾經思量,我發現這樣的二分法毫無道理。沒有道理的程度像極了宣稱這世界上只有藍色與綠色,不是藍便是綠,完全忽略了其他顏色的可能。不當drifter,也可以當個很會找浪來衝、自得其樂的surfer啊。
我很幸運在十幾歲時就遇見了一位思想非常宏大而且不拘泥於陳規的朋友。許多人都非常訝異他後來沒有繼續走學術界,但每個向他細問的人,沒有一個不對他超脫於世俗的見解感到讚同(必須做實驗的朋友則是感到羨慕)。簡單來說,這位朋友他感興趣的課題是極為高深抽象的純理論領域,全世界可以了解他的研究在做什麼的人屈指可數,如果他未來要找研究職以此為生,餓死的機率太高了。所以他決定反過來操作,先賺錢、早早退休,然後就可以愛做什麼研究就做什麼研究、不用被剝削、不用為了學校的KPI寫亂七八糟的grant proposal、不用被捲入莫名奇妙的派系之爭、也不用被不讀書的學生浪費自己的時間。堪稱完美。
後來他真的按照這樣的規劃操作,躲過了各種暗潮洶湧,也與許多還在學界內的朋友保持合作。引介給他教的學生,也都是數一數二的天才。他證明了傑出的教學與研究都可以在大學之外達成給所有人看。
也是因為看到朋友這樣快樂地沖著浪,自己也下海在體制外教書做研究過一段時間,發現真的可以這樣搞,我後來才敢回到學術圈抓浪,確保勢頭不對時能夠往別的地方游去,與學界的各種剝削保持安全距離。
在時代的巨浪面前,每個人都無比的渺小。因著可樂那狂潮,光是澳洲高等教育界就預計將刪減兩萬一千個職位。在這個狀況底下,兼任講師大概是連時薪也領不到。不是直接不續約,就是給校方用禮教來吃人,被要求做做功德,共體時艱,免費幫忙線上教學;為了爭取日後繼續教書的機會、博取好感,相信很多人會咬牙接受。然後管理階層依舊年薪百萬美元。
許多拿continuing contract的研究者也已經接到通知,下個學期將要承擔更加沈重的教學責任。合理可預見的,許多人的研究產出KPI將會受到衝擊,無法達標,又給了校方理由將研究相關的經費扣起來,使得做出好研究又變得更加困難,讓學界既有的惡性循環,更加擴大、更加惡化。
至於新科博士,沒有職缺就是沒有職缺。研究再好,教學再佳,沒有職缺就是沒有職缺。這個世界真的不是meritocracy,這個世界是merilottery,merit只是是拿來買樂透的點數而已,能否得到教職,時也命也勢也,運氣成分真的很大。而可樂那已經將爭取到至如史丹佛等校任教的機會的機率打成了圓呼呼的零了。零啊。
高教崩垮掀起的波瀾前,我們真的都太過渺小。這已經不是拿安貧樂道來麻痺自己就能解決的問題。逆勢而為,對這一切的問題採取一個雖千萬人吾往矣、我七百我驕傲的態度,與其說是dreamer,更像是daydreamer——真正的學術界跟幻想出來的學術界,有非常大的差距。
台灣因為防疫得宜,不若歐美遭受巨大衝擊,尚且還能在網路上有只給兼任教師六七百的鐘點是否是在羞辱人(當然是,台北的兒童才藝團體課,一個小朋友上五十分鐘就要多少錢了⋯⋯)、老師是否可以公開罵學生不認真不用功(論語都公開罵宰我糞土之牆了,到底為什麼不能罵⋯⋯)等等等的討論,實屬幸運,因為歐美學界已經直接沒有這些問題可以吵了。
或許是我貪婪吧,尊嚴與理想我都要。我實在沒有辦法做實際加上備課還有批改作業與考卷的時間的話時薪低於法定最低薪資、比去小七打工還不如的工作。我大學時家教人就收一小時八百了。大學鐘點兼課的機會?Thanks, but no, thanks.
肯定我,就給我錢[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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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3] 澳洲「助教課」的薪水普遍來說是這樣算:以一門課教兩堂一小時助教課來說,第一次教的那堂課會給兩小時備課,第二次則是給一小時備課,所以兩小時的助教課,實際會給五小時的薪水。改作業跟考卷的時薪另計,不過改作業跟考卷的時薪非常的差就是了,所以大家還是會上街抗議,不會摸摸鼻子說有給就要感恩。
順帶一提,有博士學位的助教一小時的時薪大概是五十多快要六十塊澳幣,沒有博士學位的則是四十多快要五十澳幣。澳洲的大麥克套餐十塊澳幣出頭。所以我在澳洲時願意接助教課。
哲學界這週最大的新聞,大概是Arizona 的哲學系因為財政困難,所以決定尚未被正式接受的offer,獎學金的部分一律直接先取消吧[註一]。雖有點「wow」的感覺,但情緒倒也沒有太多起伏。
早在一月初時,與幾個朋友就開始在討論,這波疫情沒有即時控制下來的話,會有學校票軋不大過來。畢竟,許多學校的財政高度仰賴國際學生的學費,一下子那麼多金主不能來交錢,現金流出事也不太值得大家意外(至於為什麼搞成這樣,我也很想知道)。只是,我們萬萬沒有沒有想到的是,開第一槍的會是在哲學界中享有一定聲譽的Arizona —— 在最新的Philosophical Gourmet總體排名中(如果排名有任何意義的話),Arizona在英語系國家中的哲學系排名排第十八名,算是前段班的(多前段?劍橋哲學系排在其後,在英語系國家的哲學系排名排第十九名[註二])。
心情很平靜,理由其一當然是因為早就預想到,但更大的原因,大概是我已經能坦然接受,學術就是個職業一事,以及學術圈作為一個職場,其中運作當然也是不脫錢、錢,以及錢。
學校沒錢,當然就是要找地方省錢,至於手段道不道德,這就是另外的問題了:拿非典型雇用合約的,反正沒班上也就不需要按時薪給錢;約聘的當然就不要續聘;還沒發出去的獎學金能快點取消就快點取消;提升等的申請當然能推拖拉就推拖拉;醫療保險等等的東西可以快點刪掉就快點刪掉,諸如此類,都是很能料想到的手段。
事實上,早在可樂那爆發前,就已經有些學校為了省錢,採取總總手段,只是圈外人比較無從一窺究竟罷了(尤其,中文世界本來就比較少探討歐美高教「產業化」的深入報導)。好比說,為了省錢,所以有些學校要求授課教師也要自己親自下海來負擔部分的助教課(然後出版學術作品的KPI還是沒調整);為了省錢,所以有些學校不再給予兼任研究人員使用圖書館與資料庫的權限(這樣是可以省多少錢呢?);為了省錢,所以有些學校聘用大量兼任/約聘教師,就是不開正職的缺,等等等的。身在其中者,無一不知這個高度商業化、商品化的「高教產業」所仰賴的體制,是承受不起考驗的,而這突如其來的可樂那狂潮,可能成為壓垮這個產業的最後一根稻草。
Daily Nous上不少「Arizona怎麼可以這樣」的留言,但或許,因為沒了Arizona的獎學金機會而選擇不讀博士班的人,日後回想起來會覺得賽翁失馬焉知非福——今天是獎學金,明天就是就業機會;早些時候轉換跑道,未來還是很寬廣的。
哲學學術圈就只是眾多職場中的其中一個職場而已,真的無需對這個滿口仁義道德卻放任剝削橫行的圈子有任何忠誠與留戀。若有不錯的「公司」提供不錯的工作機會,那當然很好,但如果放眼望去,能爭取工作機會的「公司」都不是太好、工作也沒有任何保障的話,真的不要委屈自己。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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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我其實常常在想要不要就離開學術界。倒不是我混得不好,我想我在同儕間算還可以的。會常常想、越來越常想,或許去業界比較好的原因,主要是越來越看不起高等教育產業的虛偽吧。
哈佛給一年的合約,但健康保險只給十個月——真是卓越啊。最近看到報導,我才知道我服務的某澳洲頂大有高達七成多的教職員是約聘或是領時薪,有些人可能在學校十幾年了還是約聘——真是很高尚啊學術界。好朋友因為工作搬到地球的另一端,但本來隨後便跟上的伴侶,變成了前伴侶——好常見啊,支離破碎的家庭。
這都不是孤例。但虛偽的高教界,只會說著卓越,像是老鼠會一樣鼓勵學生唸研究所成為付學費的下線,然後當學生畢業要找學界工作找不到長期而穩定的職缺時便說,這是因為你不夠優秀,完全不提五六零年代大部分的教職都是永久缺,而現在可能僅有兩三成是。
小時候以為這叫鬼故事,長大才知道這叫日常。
這一切都很虛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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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同意L.A. Paul的看法:讀研究所(讀博)是一個transformative experience,所以最後不管決定讀或不讀,這個決定都不會是「理性的」。
只是,單就讀研究所(讀博)這事來說,even if you do know how it feels like, choosing between doing a PhD in philosophy and financially secured career path can still be very “hard” (Ruth Chang’s incommensurability and hard choice).
These are actually the two major reasons that I refuse to either encourage or discourage people to pursue a career as a professional philosopher. If you've never heard about Chang's hard choice and Paul's transformative experience, I recommend you google these two a bit. Quite inspi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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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很討厭必修這種東西,因為所謂的必修,常常都只是從某個特定角度看,這些課程有其重要性。但當然,這個「從某個特定角度」未必不好,這只是說,必修課程說到底,只是從某個角度來說,有他特殊的重要性。
從認識人性這個角度看,我一直覺得芥川龍之介的竹林中該被列為國高中的指定文本。竹林中這篇短篇小說就是後來黑澤明拍攝的羅生門的底本。整個小說非常的短,要說文采有沒有特別出群,我想應該也沒有。這部短篇小說厲害之處,是他用極短的篇幅帶出每個人都有說謊的理由、都有說謊的可能這兩件事情。
我們其實常常像是故事中那位未曾經歷竹林中所發生的一切的判官,處於一個無法輕易做出是非判斷的位置。在這故事中,受限於有限的證據,即便判官非常小心地比對各路人馬的說詞,他依舊無法從口供中知道真相。因為每一方的說詞,都可能參雜謊言。
會想到竹林中這篇小說,主要是因為最近人文社會學界又爆出有知名學者遭到學生指控性騷擾。如果只是又有學者遭指控,其實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人在江湖,事情看得多了。最近這事在學界特別轟動的原因在於,遭到指控的是「女教授」。
全案其實還在調查之中,到底是誰洩漏這事給媒體的,目前不得而知。或許是出於對媒體的不信任,又或者是單純無法相信自己認識多年的學界友人會性騷擾男學生,Judith Butler、Slavoj Zizek 等知名學者,在聽聞此事的當下,聯合發表了一篇力挺學術友人、譴責學生居心不良的公開信。
到底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就像是竹林中的一切一樣,作為外人的你我,很難判斷。男學生有說謊的動機,因為他找學術職不順,或許他的動機是報復與洩憤;女教授有說謊的動機,因為她若真有騷擾學生的行為,她可能會失去她在學術界的一切。
大家都有動機,但是Butler、Zizek等人選擇相信,有說謊動機的是學生。然而,最新披露的電子郵件紀錄,對女教授這方來說,非常不利。有些學者甚至表示,當初同意簽署的公開信草稿跟後來發佈的公開信有落差。
我不知道讀過竹林中的人是否會特別警惕自己,不要輕易相信某一方對竹林裡發生了什麼事的陳述。但是,竹林中這小說,從幫助學生了解人都可能說謊這角度看,還是值得讀讀吧。
以前對隔行如隔山可以隔到什麼程度,我的想像約莫是數學家與史學家溝通或許會有困難,但是數學家大概可以和物理學家進行有意義的溝通。但後來,我才發現,隔行如隔山,那一行,遠比我以為的要來的窄的多了。不只我的數學家朋友聽不大懂我的理論物理學家朋友在幹嘛(我以為都很「數學」阿),其實連哲學家都未必知道別的哲學家到底在研究什麼。
最近這幾天有篇文章,在我小小的同溫層裡不斷的被轉載。大意就是,有位在美教書的中國籍的教授開除了自己的學生,失望之餘,她寫了這篇文章解釋,為什麼自己最後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整篇文章寫的懇切,適合搭配著韋伯的學術作為一種志業一起讀。然而,不知道是否是因為這位教授專業並非語言哲學,文中一段提到維根斯坦的Tractatus之處,詮釋的方式,非常有問題。
她說道:
在做學問上,「凡你能說的,你說清楚;凡你不能說清楚的,留給沉默。」(維特根斯坦,Tractatus)在一知半解的時候,你胡說,那叫「擴散無知」,是害人、誤導,是浪費別人生命。
但Wittgenstein未曾說過這句話。我想這句話大概是想要講Tractatus中的Proposition 7: 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Whereof one cannot speak, thereof one must be silent.” 當無法言說時,必須靜默。所以,單就是「引用」來說,這位教授在文章如此書寫,已經構成了「『擴散無知』,是害人、誤導,是浪費別人生命。」
其二,對Wittgenstein的Tractatus稍微有點瞭解的人都會知道,這個Proposition的詮釋雖多,但要能與其他諸多Propositions相互呼應的詮釋,並沒那麼多。而將之詮釋成這種做學問的道德,很遺憾的,大概不是其中之一。所以,再次的,這是「『擴散無知』,是害人、誤導,是浪費別人生命。」
套這句「凡你能說的,你說清楚;凡你不能說清楚的,留給沉默。」,我其實不大懂,為何不就清清楚楚地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論語.為政第二.十七》就好了。為什麼要刻意引個在中文世界不大知名的Wittgenstein,而且還引錯呢?
至於這個Proposition到底真正是在說什麼?Philosophy Now的這篇文章介紹的很不錯,我就不再多言:
When everything that can coherently be said about everything has been said, there remains the unsayable, or at least the unsaid – and perhaps also the not-to-be-said, whether from disinclination or prohibition. ‘Mystical’ in English and mystisch in German, from the Greek, have all four senses. The root of ‘mystery’ is muo, ‘to close or to keep shut’, used mainly of the eyes or the mouth, and there are obviously several reasons why one might keep one’s mouth shut. On the one hand, one might have nothing to say. On the other hand, having something to say, (a) one might not be able to think of the words in which to say it; or (b) one might wish not to say it on some particular occasion or perhaps ever; or (c) one might be forbidden to say it, or have sworn not to do so. The Greek Mysteries were mainly of this last sort: there was a communicable doctrine, but it was esoteric, and insiders were enjoined not to speak of it to outsiders. (It is said that when one of the Pythagoreans revealed the incommensurability of the square root of two, the others threw him off a cliff.)
Schweigen (‘be silent’) has elements of all these senses in German but, especially in conjunction with darüber, also some additional overtones. One of the overtones is musical: schweigen as used of a musical performance is to end or to cease: it stands for the falling-silent at the conclusion of a work – for completion, for satisfaction, also perhaps for regret. It is a powerful last word for a book whose structure, according to Erik Stenius, is musical. (There is nothing contradictory in the idea that it might be both religious and musical, like a Bach chorale.) Schweigen however also stands for a sort of civilised reticence: there are things one doesn’t say, that one doesn’t draw attention to, that one passes over in silence. And then there is the silence of the Law: darüber schweigt das Gesetz; “about this the law says nothing” – here you are free to draw your own conclusion, to do as you please. Kant’s project in the first Critique seems to have been (among other things) to show that there are limits to reason and hence concepts that escape its law – concepts that we can adopt as regulative, that we can cherish as grounds for hope. Similarly Wittgenstein’s project in the Tractatus is clearly to show that there are limits to language and to its law. Wittgenstein wrote to Ludwig Ficker that the most important part of the book was the part that was not written. As I once put it in another context, “instead of being primarily concerned with what logic and language include, Wittgenstein by this account cared about that only because it showed what they exclude; rather than drawing the outer boundaries of speech, he was drawing the inner boundaries of silence.”
Tractat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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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問我,作為一個(截至目前為止依舊在象牙塔裡討生活的)所謂的專業哲學家,最討厭被問的問題,又或者是被貼的標籤是什麼,我大概會說是「讀哲學是不是會讓人變聰明阿?」、「你這麼聰明,一定是因為你讀哲學」
這問題讓我非常厭惡是因為,「變聰明」這種問題,如果我們講的是思考速度上升、思考的問題難度加深,這應該要問心理學家、教育學家。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要做實驗,去檢驗到底學哲學之前跟學哲學之後,到底在這些層面上有沒有什麼顯著的改變。很遺憾的,目前全世界大部分的哲學系連t-test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做、要怎麼做,都沒有教,更遑論更細緻的統計實驗方法。我會對此略知一二,單純是因為我有修過心理系的統計與實驗課程,與我的哲學訓練毫無關連。
我對這個問題感到厭惡的第二個原因來自於背後的預設——哲學作為一門學科,可以提供其他學科無法提供的思考訓練,讓人思考的更深入。如果今天我們談的思考的更深入,是哲學中的經典課題,像是自由意志存不存在、到底所謂的「我知道X」是什麼意思、道德義務究竟是什麼,那我部分同意,哲學有其特殊之處,可以幫助人在某些課題尚有更深入的思考。但這就跟歷史系的歐洲中古史會教授其實封建體系(feudalism)是後人創造出來的詞彙,根據學者考證,feudal這個形容詞其實17世紀才出現feudalism甚至是19世紀才造出來的詞,到底中古時代的附庸(vassals)與領主(lords)的關係為何、怎麼互動,其實還需要更深入發掘。用一樣的論述,我可以進一步在把例子換成化學、物理學、數學等等的領域,也就是說,在「可以提供其他學科無法提供的思考訓練」這點上,每個學科都是如此,哲學一點特殊之處也沒有。
如果說,「可以提供其他學科無法提供的思考訓練」指的是「更具批判性的思考」,那我必須說,首先,我根本不大瞭解,什麼叫做「更具批判性的思考」。善意的猜測,所謂「更具批判性的思考」,大概是指更能找到思考、推論間的謬誤等等的。如果如我所猜測,那我必須說,這還是需要透過做實驗才能證明,這不該問哲學家。如果不做實驗,要我按照我自身觀察到的現象來回答的話,我只能很抱歉地說,依我的觀察,很多念哲學的人並沒有展現這些能力。就以我轉貼的這篇文章舉的例子來說:「很多大學讀哲學系的人在GRE、LAST考試分數很高,所以讀哲學可以讓人變聰明」,首先,我們有的經驗證據是「分數高」,不是「變聰明」,這兩邊談的是不同的東西。其次,大學最初級的統計都會教「兩個事件相伴隨發生並不一定表示這兩個事件間有因果關係」,每年的X月X號吃生日蛋糕,每吃一次蛋糕,我就老了一歲,難道蛋糕有個魔力,導致我老一歲?但很多鼓吹念哲學對思考有幫助的人,卻沒有注意到自己地說法其實跟吃蛋糕導致老一歲一樣荒謬。我觀察到的思考謬誤,並不限於此,還有像是只要看到一點「滑坡」就說「謬誤」的這種奇異的「批判」。
真的要我猜一猜,為什麼哲學系學生在GRE跟LAST的成績好的話,那我會這樣猜,第一,在美國,想要念哲學研究所要考GRE,只有少部分哲學所不要求GRE,而且江湖傳聞GRE分數很重要,所以分數要考高,如果是念數學、生物的研究所,就我所知GRE的字彙部分隨便考也沒關係,根本沒人在乎(有趣的是,根據Duke哲學系公佈的資料,他們收的學生在GRE的數學部分平均成績是157,台灣人的GRE成績在這部分,大部分都可以考170滿分,我可以就此推論台灣人平均而言,比duke哲研所的學生聰明嗎?)。第二,美國的教育體制中,大學階段沒有醫學系跟法律系,那都是到研究所階段才有的,所以大學時要找別的系去讀,之後才能申請醫學院、法學院,很多本來就是想要念法學院的人的很可能就這樣選了哲學系當中途之家(有些哲學系有法律哲學系的師資,許多倫理問題、如何認定因果關係等等的課題,也與法律實務算是有所相關)。也就是說,我會猜,考試成績與大學主修哲學間的相關性來源,其實是selection bias,一開始選到的樣本就偏誤了。那些對哲學研究所、法學院沒興趣的學生去考GRE或是LAST,我猜,大概分數也不會很好看吧。但,這都是猜。但我提出的猜測,還是比讀了哲學有如吃了撒尿牛丸一樣讓人好聰明好棒棒來的好吧?
如果念哲學不能讓人變聰明,那念哲學幹嘛?念身體健康不行嗎?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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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跟我沒那麼熟只知道我是念哲學的人,常對我對推動哲學教育到高中甚至是國中這件事情意興闌珊感到很訝異。
我也曾覺得推動哲學教育很重要,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讀點哲學。但後來發現,其實很多人讀了哲學以後,腦子還是不怎麼好使。不好使到,遇到問題,常常就只會說「你這樣是XXX!」,而XXX為什麼不好,又不說個所以然。在這圈子裡久了,也知道有些哲學系的教授,也是汲汲營營、利字當頭,甚至有世界知名,專門研究全球正義(global justice)的教授,趁著開研討會的時候,利用自己的名氣與地位,接近不只一位它校女研究生,到處留情,非常諷刺。這樣不就是利用自己的地位去剝削女學生(既然是它校學生,就不是自己的學生,就不構成師生戀。讚!)?也有哲學系的教授因為下載兒童色情影片被迫提早退休(其實還有在自己在學校內的辦公室招妓,但兒童色情影片是被逼退的主因)。有時聽到那些好像台灣教育只要加進了哲學課,世界就會不一樣的話,只能一直告訴自己,這個時候,微笑就好了。
就拿這英國名校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的學生組織的活動來說,學生說他們的哲學課課程「太白了」,學校應該要把康德、笛卡爾、柏拉圖從課程中拿掉。哇,哲學系學生耶!哇!太有正義感了!還知道要批判課程太白耶!那,按同一個邏輯,是不是以後都不要教統計了?因為高斯是白人。做統計檢定也不可以用Fisher's Exact這些白人發明的東西?這些學生,沒上過哲學課嗎?他們上過,但他們還是這麼蠢。
蠢有三個點。第一個點是,歐美哲學系課程確實普遍有又白又男的問題,但要改變,也不是如此吧。並不是所有西方思想家的學說都可以在其他文化中找到可以相互呼應的思想。要政治正確到這個程度,那有太多東西都不能在大學中教了。第二個點是,白人這個概念是非常近代的概念,用這個概念套在柏拉圖這些人身上有些荒謬。我的藝術史學家朋友就告訴我透過立竿見影算出地球直徑的Eratosthenes可能曾住在一些希臘城邦,但他是從Cyrene(現在的利比亞)來的,之後跑到亞利山卓(現在的埃及)當圖書館館員,請問Eratosthenes是什麼人?阿拉伯人?希臘人?北非人?不管是哪個人,都是後來的人創造的概念去套在Eratosthenes上的,他自己根本就不會有這種認同。第三個點一樣是我的藝術史學家朋友告訴我的:「地中海沿岸的人」(Mediterranean)並不總是被當作「白人」。近代歷史上就曾紀錄過在1890年代,曾經有十一個西西里人因為不是白人這個理由,在美國被殺害。而另一個朋友也補充,以澳洲來說,當年實施白澳政策時,希臘人是被排除於「白人」這個範疇的。也就是說,這些學生不只沒意識到他們在用後來才創造的框架去強加在不該強加的領域,他們連到底一般而言,從歐美社會的觀點來說,哪些人算「白人」都搞不清楚。
我的藝術史學家朋友沒受過專業哲學訓練,她的專業領域是歐洲木板印刷的書籍,但她的批判思考能力顯然是比SOAS這些念哲學的學生好。既然唸哲學可能腦子依舊不好使,而唸歷史也可能培養出非常好的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培養批判性思考就不能作為抬高哲學重要性的理由。要說有沒有學過哲學最大的差別在哪,我會說,其實就是對一些很有名的哲學問題的攻防比較熟悉,對一些常見的邏輯謬誤會比較敏感,就像是學打太極拳,學一段時間可打打套路,跟從沒學過的人比起,當然看起來比較厲害了一點。只是換了場地、換了過招的對手,真的上場打,能不能活用所學,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比方說,很多人現在只要看到「滑坡」,就會很興奮地說所以這個論證有「謬誤」。不用腦,學什麼都無濟於事。
這些人文社會學科的學生推動的「政治正確」活動,用我藝術史學者朋友的話作結的話就是:
'Racial distinctions are arbitrary, and applying modern interpretations to classical antiquity--especially for these purposes--seems irrelevant at best and harmful at wor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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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偉雄老師這篇文章讓我想到Max Weber的學術作為志業(Science as a Vocation)。當初讀,是因為一位一直很關心、照顧我的學長知道我考慮要回到象牙塔時,大概是出於擔心我不知道塔中一點都不meritocracy ,不管在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傻傻地栽了進去,一生就卡在塔內塔外的交界,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吧?
其實在做這個決定前,已經知道很多不能公開說的眉眉角角,也知道機運在這行的重要性,其實可以把做學術當serial lottery來看—進博班要運氣、畢業要運氣(老師都不指導、實驗很認真做但真的做不出來)、畢業後找工作也是運氣(沒有與自己領域相關的缺,世界前十的名校畢業也是找不到非約聘的工作)、找到工作後開始要申請研究計畫的經費跟投稿也是運氣運氣(競爭太激烈、同儕審查的審查人員有可能⋯⋯)。所以,每個階段都有可能要停損、要跳船。準備回象牙塔時,其實已經有至少兩個跳船方案了。
這些事情,一開始,我是比較憤世嫉俗,以為是當代學術界扭曲,所以才變成這樣。但在學長推薦之下,我才知道這些事情早在Weber那個年代就有了,而且困境基本上大同小異。只是當代的無限博後人生、無限兼任講師人生,在Weber的筆下叫做Dozent。當時的學術政治,在Weber幽微的筆調之下,還是能探見一二,與我從我有限的象牙八卦網絡得知的當代江湖實況,有過之而無不及。而Weber用的字Vocation,也滿有意思的。
我真的很感謝學長在我年紀還那麼小的時候就跟我說:「嗨!您好,方便借用您一點時間嗎?請問您聽過Weber嗎?Weber有個很好的產品您可以試讀看看喔!」、「投資一定有風險,投資學術人生有賺有賠,申請前應詳閱公開說明書。」
人蔘啊⋯⋯比當歸貴了一點。
Weber, 1919, Science as a Vocation
http://tems.umn.edu/pdf/WeberScienceVocation.pdf
比起爭論到底哪段哲學史比較重要,或許更重要的是改變哲學界的「老、白人、男性」主導的權力結構。
今天一早起來讀到這則新聞,震驚之餘,也非常憤怒。
四位居住於北美地區的哲學系教授,分別收到匿名者寄來的排泄物。他們四位除了都是哲學家之外,共通點就是近年批評某位學者(名字在連結中有,就不提了。)在沒有任何授權的狀況下,逕自邀請其他哲學家對世界上的哲學系品頭論足(方法論十分的鬆散,也沒有人知道到底是怎麼評核的),做出一份非常具爭議性,而且很可能導致不良的「追求排名」的風氣的世界哲學排名。這份「世界哲學排名」,其實更正確地說根本就只是英語世界的國家的哲學系所而已。而每個學校的哲學系所側重方向不同,這樣的排名又有什麼意義?但就是有人樂此不疲。
這四位學者中也有人不遺餘力的批判哲學界長期以來的性別問題(其實說得更重一點,用厭女情節(misogyny)也不為過)。我自己大學時哲學史上到笛卡爾時,授課的老師對於瑞典女皇的描述大概就是以一種「要是妳當初沒有叫笛卡兒去瑞典,他就不會感冒死掉了。」的語調去談。我很難想像瑞典女皇會希望笛卡爾感冒過世,但我更難想像的是,許多老師在上到這段歷史時,沒有提到瑞典女皇對笛卡爾的學說所提出的挑戰(只有男性哲學家的挑戰是挑戰?)。
當然,匿名寄件者可能是女性(畢竟目前依舊無從得知到底是誰寄出的),但這四位教授的共通點,實在讓人很難相信,這種惡意會是來自女性的哲學從業人員。
如果妳/你驚覺自己還真的沒怎麼讀過「女性」哲學家的作品,驚覺自己的哲學經驗真的又老、又白、又男性,想要多瞭解歷史上的女性哲學家有什麼有趣的觀點,或許可以從下面幾本書入手:
A History of Women Philosophers
https://books.google.com.au/books?id=YonSdfDG7aYC&dq=&redir_esc=y
Women Philosophers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https://www.cambridge.org/au/academic/subjects/philosophy/early-modern-philosophy/women-philosophers-seventeenth-century?format=HB
A History of Women's Political Thought in Europe, 1400–1700
https://www.cambridge.org/au/academic/subjects/philosophy/history-philosophy/history-womens-political-thought-europe-14001700?format=HB&
這幾天在我的臉書上流傳了一篇名為沒有哲學史的哲學教育的文章,一些朋友也跟我私下交換了一些意見,發現其實大家想法頗為類似,卻又不解,為什麼會有人有這樣的想法,因而寫出這樣的文章。
那篇文章對於不是哲學領域的人來說,大概不大能理解在批評什麼,不過簡要而言就是,文章作者認為哲學領域中,其中一個「學術典範」不在乎哲學史的教育,作者認為這非常的糟糕。
我剛好是在那樣的學術典範下成長,現在依舊是在這個學術典範下進行我的工作,我實在不能理解,怎麼會有人認為有哲學領域不重視哲學史。
這麼說吧,就我來看,大學的哲學教育,不管是英美分析哲學、歐陸哲學、希臘哲學、中世紀哲學、中國哲學,都是哲學史。沒錯,都是哲學史。以政治哲學來說,John Rawls的A Theory of Justice跟Political liberalism早就是哲學史了,Robert Nozick的Anarchy, State, and Utopia也早就是哲學史了,先前寫的文章中提到的Equality of What的論戰,當然也早就是哲學史了。而該文作者提到的知識論中的Gettier Problem,這在知識論裡,也早已是哲學史了。極端一點來說,已經發表出來的哲學作品,都是哲學史。就此來看,我實在不明白,怎麼會有人認為英美分析哲學教育不重視哲學史。
但,從另外一方面來看,任何一段哲學史教育,又都不是哲學史教育。當代有許多傑出的學者(無關性別)在挖掘、重建十六十七世紀女性哲學家的論述上,有非常精采的學術貢獻。而希臘哲學主要討論的幾個哲學家,雖然已經辭世了約有兩千五百多年,但直到現在還是有許多學者在這些古老的課題上繼續爭論。這些研究都不是非常罕見的,所以我不認為,當我說哲學史教育其實又都不是哲學史教育時,會引來多大的爭議。
從我的觀點來看,如果沒有提出新的論證,那那樣的課堂,不管是以甚麼學術傳統作為基底,都是在做哲學史授課而已 [註一],就算課堂上討論的是兩千年以後的論文,依舊是哲學史。如果課堂上討論的文本是柏拉圖,但是老師與學生一起合作,針對某議題提出尚未有人回應過的論證,那這樣的希臘哲學,遠比剛剛所說的「新哲學史」還要來得更前進了(還沒人提出過的,不是最新的是什麼?)。
到底怎麼樣的哲學教育是好的哲學教育,我想這見仁見智,但如果我上面所說的,不管是哪個典範的哲學教育,其實都是(也都不是)哲學史教育,說服了各位讀者,那我想,爭執到底要不要教哲學史,實在是一個浪費時間的事情。我浪費了我的人生在這篇文章就夠了,各位可以不用再浪費了。如果真的沒有別的事情好做,我想,真正該問的應該是,怎麼教哲學(史)才是好的教法。
我有的時候會想,亞洲這種非常強調一路上溯到先秦聖賢或是希臘雅典的傾向,是不是一種「讀聖賢書」讀到走鐘的狀況。聖賢書沒有不好,可是讀書,每個人的狀況都不盡相同,有的人讀了有幫助,有的人讀了沒幫助,不是越老的聖賢就越全能,這個道理,應該沒有很難懂才是啊。
以我一位朋友最近在思考的題目來講,我朋友最近在想祖先關係到底能不能在當代的一階邏輯系統中定義出來(不要以為定義祖先關係很簡單喔!),當代的邏輯系統柏拉圖時代根本就沒有,花時間從自辯篇(apology)一路看到法篇(law),可能在涵養上會更好,但對於到底怎麼用當代邏輯系統回答這個問題,一點幫助也沒有。但是,這不表示這個問題沒有「歷史」,事實上,當代英美分析哲學的開山祖師Gottlob Frege就曾在他的Begriffsschrift中討論過。
又以該文作者提到的Gettier Problem來說,我讀起來倒覺得比較像是他當時的老師在教學方法上出了點問題,而不是因為沒有「哲學史」。Gettier Problem挑戰的是柏拉圖對「知識」所給出的定義,柏拉圖認為,所謂的知識就是「被證成的」而且是「真的」的「信念」。Gettier Problem厲害的地方就是他找到了一些我們認為確實是「被證成的」而且是「真的」的「信念」,但我們不願意接受那樣的信念是知識的例子,徹徹底底地瓦解柏拉圖的論述。從作者的行文中,我感覺起來作者當時的老師並沒有先說明柏拉圖的理論,就直接介紹了Gettier Problem這樣的論證,這麼一來,聽不懂、不理解重要性何在,我完全可以理解。但要理解Gettier Problem,也就只需要多瞭解柏拉圖的理論就好了,並不需要讀什麼胡賽爾的現象學之類的東西,中間兩千年的哲學史是可以跳過的。
我覺得說到頭來,到底哲學教育(史)要怎麼帶、哪些哲學文獻(史)是需要的,我想畢竟還是要看題目、看需求。畢竟,哲學史若真的要讀,是讀不完的。
我到現在也是不知道,最好的教學方法是什麼,但我知道有哪些是不好的,像是,按照時間順序從先秦兩漢、先蘇時期開始一路講講到當代的這種哲學史課程,我認為是最差勁的課程安排。這種課程安排除了「與出現在歷史上的時間相吻合」這件事以外,對哲學思考的幫助甚少。就以希臘哲學來說,一下子討論柏拉圖的理型(形上學問題),一下子又講亞里斯多德的德性倫理學(當然是倫理學問題),毫無連貫性以外,在幫助學生瞭解這些議題到當代有哪些學者在繼續深入討論這樣的事情上,幫助也很少。這種編年式的哲學史教育,我想,不要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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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有些朋友看到我這樣說可能會覺得我說的太過頭,但我覺得我說得恰到好處。事實上,有些學者的seminar課程每週就是跟學生討論自己已經寫好的初稿。這點可以從不少重要著作的Acknowledgement得到佐證。